《 染血的记忆 》柯德莉夏萍

第九章:叶一 ——意识植入

看着夏萍的口供,她深眼窝下忧郁的神情浮现在我眼前,虽然我很不喜欢她对我“偏执性精神病”的推想,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,我是疑心很重。

对比其他人的口供,还有上课记录,她对学生集体自杀应该是丝毫没有察觉。但她凭什么就坚信那几个学生不会自杀呢,仅仅是这些心理测试吗?还有一件事,我很在意,她听到“意识植入”时,她的表情很奇怪,像是愤怒,但又透露着一丝悲伤,她明显是知道些什么。

“意识植入”是2年前我翻查我爸那起案件时,从我爸口中听到的。当年我爸追捕的连环杀人犯叫刘辉,是一名32岁的实习外科医生。

刘辉的天资并不好,大学本硕连读读了8年才毕业,后来在临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实习了5年,但也只是跟在外科主任身边做助手,不要说手术台没上过几次,就连平时也只是做下缝合和处理伤口的工作。和他同期的同学,不少已经当上主治医师,有的甚至都成为正式的外科医生。

有次他突然请了1周的假,说是家里有事,外科主任平时就嫌弃他,也没追问具体情况,就批了。可就在他请假的那周,发生三起命案。

三名死者都是在临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一栋废弃的住院楼里被发现。从现场勘查可以断定这就是第一案发地。废弃的住院楼一直用蓝色铁围档与医院隔开,想要进入,只能通过废弃住院楼西门,西门与医科大学宿舍后门的小巷联通,而且西门上只是贴着不准进入的纸条,并未上锁。

据法医报告显示,三名死者的死因均是失血过多。他们生前被注射了大量的麻药,然后被人解剖,凶手的解剖手法与医学院学生练习的方式基本一致,唯一有点不一样就是凶手把他们的器官都做了调换,似乎在模拟练习器官移植。凶手解剖完后,又把尸体缝合完整,并装入医院用的尸体袋。尸体的解剖与缝合处理得很好,明显是技术高超的外科医生所为。

不过凶手似乎完全没有掩饰罪行的意思,痕检人员在现场发现了做解剖用的手套,在尸体袋也采集到一些的指纹,而且案发现场也找到大量的鞋印和血迹。

根据尸检与痕检报告,我爸把犯人锁定在医院的医护人员,重点是外科医生。通过对比作案时间、指纹和鞋印等信息,很快就注意到刘辉。

前年,我去看监狱我爸的时候,第一次听他亲口描述对刘辉的审讯:

还没开始审讯,仅是坐在审讯室里,刘辉已十分彷徨。可他看起来不像待审的杀人犯,倒想是犯了错的孩子,在他的眼神里,既没有杀人犯的阴冷,也没有事情败露后的愤恨与焦躁。从他的神情来看,仿佛只是不小心打破了一个花瓶,满是无辜和害怕。

“10月25号晚上,10月27号晚上,你并没有在宿舍,为什么撒谎!”在我第一次去医院排查的时,刘辉对案发时间他的去向撒了谎,所以我选择这个作为审讯的突破口。

“我,我——我不是故意的——我知道买卖尸体违法,我只是想练习解剖——作为外科医生,我不练习技术根本没机会提高——”

“你什么意思,解剖尸体?!”我没想到刘辉会那么快承认,但他的答非所问反而让整件事变得复杂。

“要不是李主任讨厌我,平时没让我参与手术,一个月都不让我解剖一次,我也犯不着去买尸体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刘辉双手抓住头发,全身轻微地颤抖,低声呜咽。

“我真的不知道买尸体来解剖那么严重,卖尸体给我的人说尸体买卖是小事,乡下有很多人买来冥婚。那些都是穷人家的,死了也没钱处理身后事——警察同志,我——”

所有证据都表明刘辉就是凶手,他却说他只是在解剖尸体,一阵愤怒感涌上心头,我用力揪着他的衣领,大声的呵斥:“买什么尸体!那些是活人,你解剖的是活人,他们是在解剖过程中失血过多而死的!你杀了人,知道吗!”

刘辉彷佛给人当头一棒,他停止哭泣,眉头拧成一团,在他脸上写满震惊与疑惑。

“杀人?我没杀人!我解剖的明明是尸体——真的是尸体,你们不信可以去问那个卖尸体给我的人!我是医生,我怎么会杀人——”

我当了近20年的刑警,审讯的犯人无数,刘辉眼神中那种惊讶与无辜十分的真切,并不像撒谎。

直到现在,我爸对刘辉的口供依然耿耿于怀,他始终认为当时刘辉说的是真话。

按照刘辉的说法,事发前一个月,他通过网络认识了一个卖尸体的人。因为尸体贩卖违法,卖方提出购买者必须先把现金放到指定的地点,然后在约好的位置“提货”,期间双方完全不碰面。刘辉住在医学院宿舍,要买尸体练习解剖,总不能在宿舍进行。他思前想后,相中医院那栋废弃的住院楼,那里平日没有人,而且在地下室还有给法医用的解剖室。于是他决定请假一周,先去那里清扫出一个空房间作为练习的地方,再去县城找做货运的舅舅借来一辆金杯运尸体。

调取刘辉电脑里的聊天记录,我爸确实找到了卖尸体的人,但那个人坚称没有卖尸体给刘辉,说是刘辉没有按约定把钱放到指定的地方,所以他也就没再理会刘辉。刘辉的舅舅倒是知道他买尸体练习的事,不仅借了车,还私下塞了2000块钱给他,但是刘辉的九九没参与到运送尸体的过程中,所以无法证实刘辉说的话。

我爸也去了刘辉说的“提货”点,那是个废车场,也确实找到刘辉口中的废中巴,可痕迹人员只在里面查出刘辉的指纹,却没发现放置尸体的痕迹。

其实就算刘辉拒不承认,搜查到的证据也足以将他入罪。因为除了手套的指纹与现场的脚印与之匹配,宿舍门卫室的监控也清晰的拍到10月25号晚上,10月27号晚上他把他舅舅的车停在废弃住院楼西门的入口,虽然当时光线昏暗,但监控画面依然可以看清刘辉搬运了3个疑似人形的物体进入住院楼。

可我爸的刑警直觉一直提醒他,刘辉没有撒谎,这起案件应该另有隐情。于是他做了一个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——他没有经过上级批准,就擅自带刘辉回到案发现场。

或许那天已成为他脑海里反复回想得最多的一日:

那夜,闪电与雷鸣交替,暴雨肆虐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我一个人押着刘辉回到废弃的住院楼。车停在西门门廊外的警戒围栏旁,虽然下车后一路飞奔,但到达入口时,我倆的外衣已经湿透。他弓着腰,低着头,扣着*屏蔽的关键字*的双手紧紧握拳,放在胸前,浑身发抖。或许是害怕,或许是寒意入侵。

案发现场在住院楼3楼其中一间独立病房,房间不大,中间除了一张锈迹斑斑的解剖台,还放着一个可移动的手术工具架,窗户开着,雨水随风灌入,地面已经浸湿。

我让刘辉先进去,自己则站着门外,注视他的一举一动。一开始他畏畏缩缩,只走了几步就停下,他背对着我,一动不动。突然,他猛地抬头,像冲破枷锁的猛兽般舒展身体,他回头看着我,原本清澈无辜的眼睛,却透出了阴冷与邪恶。

“他们活着本就没有意义,还不如奉献生命,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——”刘辉看着我露出诡异的笑容。我被他的骤变惊到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,正当我犹豫之际,刘辉冲向病房的窗户,跳了下去。

我本能地追上,跑到窗边,看到他摔在了2楼的平台,迅速又翻了起来,不知道他是摔伤还是受到什么刺激,他双手捂着头,冲我大喊:“是‘意识植入’,一切都是他做的,不是我——呃啊——”

他的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,又恢复了往日那样,透着无助,悲伤与绝望。说完他跳下一楼,冲向宿舍区后门通往大街的另一条小巷。我跟着跳下去,一路追赶,可惜跑到大马路口时,他已经不知去向。

我爸回忆那天的情景时,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态,他面容扭曲,眉头紧锁,似乎刘辉的前后变化,让他开始怀疑整个世界,甚至过往的人生。

后来,我试过在网上收索“意识植入”,但是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信息,不是电影的情节,就是小说的意想。也许只能从夏萍的口中去探听此事了。

海波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,他拿着一份*屏蔽的关键字*垂头丧气地走入我的办公室。

“可恶,上头说临海高中的集体跳楼事件要转移到市局那边,说什么涉及林队亲属,我们是直属下属也不能参与。”

“反正一旦定性成自杀,我们也不能再追查什么,随他们安排。”

“你不是说那几个学生未必是自杀吗?”

“他们的主管意识未必是自杀,但是行为表象是,不要忘记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,不是推理。”

我在海波带来的案件转移*屏蔽的关键字*上签下名字,脑里不断回响我爸那句话:真正的犯人是拥有杀人念头的那个人。